或者,我为什么还需要一台燃油车 · 2014 Mercedes-AMG C63 Coupé Edition 507 车评

银色C63 Edition 507;原照片的室内背景已替换为秋雨山路背景。
图12014 Mercedes-AMG C63 Coupé Edition 507。背景经AI替换。

我对电动车并无成见。设想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作日:你开了一天的会,回了两百条消息,又被领导在群里@了三次。等你晚上七点终于坐进车里,三环路已经堵成了一座露天停车场。到了这种时候,大概没有人还想听发动机在耳边唱歌。你只想要一个安静、柔软、不再需要自己做任何决定的地方,最好它还能自己跟着前车一点一点往前挪,让你的右脚比你先下班。

如今的电动车很懂这种心情。人还没走近,空调就已经开好了;起步平顺得连杯架里那杯奶茶都不晃一下,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后排孩子睡着以后的呼吸声。国产电动车在这方面走得更远,它们用冰箱、大屏和能放平的座椅,把座舱布置成了另一间起居室。其中几台我也坐过,一坐进去就不太想下车。

这些好处都是真的,只是它们从来没有让我生出过想去开一趟远路的冲动。所以这一趟,我开的是另一种车。

这个假期,我开着一台2014年的 Mercedes-AMG C63 Coupé Edition 507 从西安出发,去重庆荣昌参加同学的婚礼,副驾上坐着我研一时的室友。随后我又和另一位同学在重庆的秋雨里转了好些天,走过高速、国道、乡道和许多段没铺柏油的山路,一度开进了贵州,整趟行程超过两千五百公里。这台车今年已经十二岁了。它没有冰箱,不会自己开,也不会陪你聊天。习惯了电动车的人坐进去,大概会觉得自己掉进了某个梦核的下午。

在中国,C级有一个朴素的昵称:小奔驰。

它是很多人的第一台奔驰。开它的可能是刚升了职的部门主管,可能是银行的客户经理,也可能是丈母娘嘴里那种“小伙子还算有出息”的人。它的职责,是把体面维持在大多数人尚能理解的尺度之内:它要让你过年开回老家时,能被七大姑八大姨多问上两句,又不至于让领导觉得你想取代他。普通版的发动机也一样懂事,不仅一点就着、从不闹脾气,每次加油的小票也不至于难看。

这身 Coupé 并不讨所有人喜欢。它用的是有框车门和固定的B柱,后侧窗也降不下来,而同期的E级 Coupé 还是无B柱的传统硬顶;它的宽体也只做到了车头,要等到 Black Series 推出,前后轮拱才一起鼓了起来。不少人更喜欢四门版,觉得它线条更舒展,也更正统,毕竟C63最早就是以四门轿车和旅行版的身份推出的,当年的红猪也是一台四门车。不过从2012年起,奔驰在DTM赛场上派出的是双门的C级,双门也因此多了几分赛车的血统。
图2这身 Coupé 并不讨所有人喜欢。它用的是有框车门和固定的B柱,后侧窗也降不下来,而同期的E级 Coupé 还是无B柱的传统硬顶⁠[1];它的宽体也只做到了车头,要等到 Black Series 推出,前后轮拱才一起鼓了起来⁠[2]。不少人更喜欢四门版,觉得它线条更舒展,也更正统⁠[3],毕竟C63最早就是以四门轿车和旅行版的身份推出的⁠[4],当年的红猪也是一台四门车⁠[5]。不过从2012年起,奔驰在DTM赛场上派出的是双门的C级,双门也因此多了几分赛车的血统。⁠[6]

AMG显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过于清淡。这一代C级还在图纸上时,他们就已经给一台V8留好了位置。⁠[4]为此,他们把车头加长、加宽,重新设计了前桥,又配上了一套扛得住这台V8的传动和制动系统。如此造出来的小奔驰,依旧可以停在单位楼下,开它的人也依旧穿得下那件衬衫;只要右脚往下一踩,这身体面就会发出一种足以让物业第二天在业主群里点名的声音。

如果硬要打个比方,那就是奔驰在盖一套规规矩矩的精装两居,而AMG在图纸阶段就搬了进来。他们量了量层高,砸掉了两面墙,又装进去了一整套KTV。楼下邻居会不会上来敲门,这个问题他们开会时似乎从未讨论过。

M156,6208毫升自然吸气十字曲轴V8。Edition 507采用了源自SLS AMG发动机的锻造活塞,以及新设计的连杆和轻量化曲轴,原厂额定输出为507 PS/6800 rpm、610牛·米/5200 rpm。2004年从保时捷回到AMG、接手这台发动机项目的Bernd Ramler,此前主持过保时捷Carrera GT那台5.7升V10的开发。
图3M156,6208毫升自然吸气十字曲轴V8。Edition 507采用了源自SLS AMG发动机的锻造活塞,以及新设计的连杆和轻量化曲轴,原厂额定输出为507 PS/6800 rpm、610牛·米/5200 rpm。⁠[7,8]2004年从保时捷回到AMG、接手这台发动机项目的Bernd Ramler,此前主持过保时捷Carrera GT那台5.7升V10的开发。⁠[9,10]

这套KTV,便是型号叫M156的6.2升自然吸气V8发动机。它是AMG历史上第一台从零开始、完全自主设计的发动机;在此之前,AMG的产品都是拿奔驰现成的机器改出来的。⁠[11]由于缸径(102.2毫米)大于冲程(94.6毫米),它属于典型的短冲程设计,天性偏爱高转速:转到六千八百转时,活塞的平均速度已经超过每秒21米。⁠[11]2006年,它先被装进E63、S63这些大车,直到一年后才轮到C级。⁠[12]

虽然车尾写着“63”,它的实际排量却是6208毫升。有一种说法是,德国人标注排量时习惯往上取整,这大概是德国工程师唯一一次在数字上不较真。⁠[11]更常见的说法是,6.3是为了纪念M100。那是奔驰的第一台量产V8,排量约为6.3升,它在1968年被塞进了300 SEL 6.3。⁠[13]

300 SEL 6.8 AMG,“红猪”。1966年,奔驰工程师 Erich Waxenberger 私下把旗舰600的6.3升V8塞进了一台300系列轿车,1968年它量产为300 SEL 6.3,C63车尾的“63”致敬的就是它。之后,离开奔驰的 Aufrecht 和 Melcher 接手了这个项目,把排量扩到6.8升,在1971年斯帕24小时耐力赛拿下组别冠军和总成绩亚军,AMG由此成名。原车后来被卖给法国马特拉公司,给幻影战斗机做轮胎和悬挂测试,据说直到报废;图中是按原样复刻的车。图:Mercedes-AMG
图4300 SEL 6.8 AMG,“红猪”的复刻车。原车以300 SEL 6.3为基础改造,排量扩至6.8升,在1971年的斯帕24小时耐力赛上拿下了组别冠军和总成绩亚军。⁠[14]图片:Mercedes-AMG。

为大型轿车换装大排量发动机,本就是AMG的看家手艺。后来那台叫“红猪”的300 SEL 6.8,本是一台给董事长坐的加长轿车,却跑去参加了斯帕24小时耐力赛,还拿下了总成绩第二。⁠[5,14]尽管几十年来奔驰的车越造越精致,AMG的想法却一直没怎么变。在他们看来,发动机总可以再大一点,至于车身装不装得下,那是车身自己要想办法解决的事。这股疯劲顺着奔驰的产品线往下淌,淌到最低、最窄的地方,溅起了一朵浪花,那就是C63。

每个时代都会把它最充裕的东西,挥霍在它最热爱的事物上。十九世纪最充裕的是煤,于是蒸汽机日夜轰鸣。到了下半叶,最充裕的变成了钢铁,人们用铆钉和熟铁造出埃菲尔铁塔⁠[15],用钢轨把整块大陆缝在一起。二十世纪最充裕的是雄心,以及肯为雄心买单的钱。1966年,NASA一家就花掉了美国联邦预算的百分之四还多。⁠[16]于是,仅在1969年这一年里,波音747和协和式客机就先后完成首飞,阿波罗11号则把两个人送上了月球表面。⁠[17]到了二十一世纪的头十几年,最充裕的是廉价的信贷,以及一种普遍的信念:明天一定比今天更好。这种信念后来被证明有些天真,可正是它,让一群工程师觉得,在一台入门级轿跑里塞进一台6.2L自然吸气V8,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
1888年11月23日,建造中的埃菲尔铁塔,距完工还有大约四个月。图:Louis-Émile Durandelle,盖蒂博物馆藏,公有领域。
图51888年11月23日,建造中的埃菲尔铁塔,距完工还有大约四个月。图:Louis-Émile Durandelle,盖蒂博物馆藏,公有领域。

Edition 507 是这朵浪花落下之前溅得最高的那一下。它的引擎盖上多了两道散热口,看上去像一个人在用鼻孔表达不屑。⁠[7]说到声音,今天的涡轮V8当然也响,但由于涡轮横在排气的路上,排气脉冲的能量有一大块被它吃掉了,那声音总像是隔着枕头喊出来的。M156则没有这只枕头,它的声音是直接从气缸里冲出来的。怠速时,十字曲轴让每一侧缸排的点火间隔都不均匀,它便低低地嘟囔,像一头刚被吵醒、还没想好要不要发脾气的熊;一旦转速过了四千,它的嗓子就彻底打开了,一路扯到六千八百转。这台车的声音比出厂时还要放肆一些,因为前任车主给它换上了 Eisenmann 排气和 Mach5 的200目头段。他大概觉得,AMG 当年还是太有教养了。

后来,C63的发动机从6.2升自然吸气V8(M156)变成4.0升双涡轮V8(M177),又变成2.0升四缸插电混动(M139)。⁠[18,19]新车确实比老车快,这一点我承认。但当“C63”和“四缸”出现在同一句话里时,感觉就像一家百年老字号开始卖预制菜。这些年,C63的排量在一路缩水,车里的屏幕却在一路变大。今天的厂商照样一掷千金,只是发布会的主角换成了电池、芯片和大模型。车越造越大,也越来越安静,人坐在里面,需要亲手做的事情越来越少。

6.2升,有多大?
中国燃油乘用车销量前八的品牌(每个品牌只取卖得最好的一款)按最低配计的排量,对照入门C级、C63 Edition 507 与同期法拉利V12
2014
×3.9

C63 Edition 507 的排量,是2014年入门C级(奔驰 C180 L)的 3.9 倍。

C180 L4 缸每缸 399 毫升
5078 缸每缸 776 毫升
F1212 缸每缸 522 毫升
  1. 1 五菱宏光75.0 万辆 1.2 L
  2. 2 福特 福克斯39.2 万辆 1.8 L
  3. 3 大众 朗逸37.2 万辆 1.6 L
  4. 4 哈弗 H631.6 万辆 1.5 L
  5. 7 日产 轩逸30.0 万辆 1.6 L
  6. 9 别克 凯越29.3 万辆 1.5 L
  7. 10 雪佛兰 科鲁兹26.8 万辆 1.6 L
  8. 12 现代 朗动25.2 万辆 1.6 L
  • 奔驰 C180 L · 入门C级 1.6 L
  • 奔驰 C63 Edition 507 6.208 L
  • 法拉利 F12 6.262 L

507与法拉利F12的排量,仅差54毫升;它的单缸排量,比F12的单缸还大将近一半。

销量:太平洋汽车网全年榜单(据中汽协数据)。榜单含轿车、SUV、MPV,每个品牌只取销量最高的一款,名次为全榜实际名次。排量取当年大部分时间在售的最低配车型,来自厂商及汽车之家、太平洋汽车等车型参数库。

2025
×4.1

C63 Edition 507 的排量,是2025年入门C级(奔驰 C200 L)的 4.1 倍。

C200 L4 缸每缸 374 毫升
5078 缸每缸 776 毫升
12Cilindri12 缸每缸 541 毫升
  1. 1 日产 轩逸32.0 万辆 1.6 L
  2. 2 大众 朗逸27.0 万辆 1.5 L
  3. 4 吉利 星越L24.4 万辆 2.0 L
  4. 7 丰田 凯美瑞20.9 万辆 2.0 L
  5. 12 奇瑞 瑞虎817.9 万辆 1.5 L
  6. 13 长安 CS75PLUS17.6 万辆 1.5 L
  7. 16 本田 CR-V17.1 万辆 1.5 L
  8. 17 奥迪 A6L17.1 万辆 2.0 L
  • 奔驰 C200 L · 入门C级 1.5 L
  • 奔驰 C63 Edition 507 6.208 L
  • 法拉利 12Cilindri 6.5 L

C63 Edition 507为2014年款,作为历史参照;它的单缸排量,是C200 L单缸的两倍多。

销量:易车榜(据乘联分会全年零售数据)。榜单含轿车、SUV、MPV,每个品牌只取销量最高的一款,名次为全榜实际名次。排量取当年大部分时间在售的最低配车型,来自厂商及汽车之家、太平洋汽车等车型参数库。

图62014年与2025年,中国燃油乘用车销量前八的品牌(每个品牌只取卖得最好的一款),按最低配计的排量,对照入门C级、C63 Edition 507与同期法拉利V12。⁠[20,21]

不过在赛道上,事情走向了另一个方向。2015年,AMG推出了GT3赛车。照常理,它应该沿用同名量产车AMG GT上那台4.0升双涡轮V8,可AMG给它装的,仍然是6.2升自然吸气的M159,也就是在M156基础上为SLS改出来的加强版。2019年赛车大改款时,AMG依然没有换掉这台发动机,负责客户赛车的Stefan Wendl给出的解释是,它在车队手里更省心,也更可靠。⁠[22,23]在展厅里,发动机要向排放法规、税制和营销一一让步;到了只看结果的赛道上,它才按自己真正的本事被评判。说起来,我这台Edition 507的锻造活塞,也正是从SLS的这台发动机上借来的。⁠[7]

Mercedes-AMG GT3。首次出战纽北24小时,它就在2016年包揽了总成绩前四。图片:Mercedes-AMG。
图7Mercedes-AMG GT3。首次出战纽北24小时,它就在2016年包揽了总成绩前四。⁠[24]图片:Mercedes-AMG。
十二年前的驾驶舱里,只有一块小屏幕和几十个实体按键,中控上甚至还有一块支持笔画输入的电话拨号键盘。不难想象当年的画面:老板坐在副驾,不紧不慢地报出一串号码,你目视前方,右手一个键一个键地按出去。那是一种今天已经失传的体面。
图8十二年前的驾驶舱里,只有一块小屏幕和几十个实体按键,中控上甚至还有一块支持笔画输入的电话拨号键盘。不难想象当年的画面:老板坐在副驾,不紧不慢地报出一串号码,你目视前方,右手一个键一个键地按出去。那是一种今天已经失传的体面。

车里需要人亲手去做的事越来越少,听上去像是一种解放。可省下来的注意力,并没有回到我们手里。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的格洛丽亚·马克研究了二十年人们在屏幕前的注意力:在她2004年发表的研究里,一个人的注意力平均能在同一块屏幕上停留两分半钟左右;而在2016到2020年间的研究里,这个数字只剩下47秒。⁠[25,26]讽刺的是,机器能记住的上下文越来越长,想得也越来越久;轮到我们自己,却连一件事都很难从头想到尾。

这和一个人聪明与否、自律与否,关系其实不大。很多人都有这样的体会:一个卡了好几天的问题,往往是在洗澡的时候突然想通的。洗澡时的我们并不比平时更聪明,只是那是一天里唯一一段手边没有手机的时间。

车里的情形也差不多。辅助驾驶刚把人从重复劳动里解放出来,更大的屏幕、更多的娱乐内容和“主动服务”的智能座舱就接了班。人终于不必再盯着路了,于是开始盯着屏幕。美国公路安全保险协会2024年的研究发现,用辅助驾驶时,驾驶者看手机、吃东西的情况明显多于自己开车,而且有些人越用越多。⁠[27]这件事早在1983年就有人预言过:英国心理学家莉桑·班布里奇在《自动化的反讽》里指出,自动化越先进,留给人的往往越是人最不擅长的那份工作,也就是长时间盯着一台基本不需要你插手的机器。⁠[28]我有时候觉得,造车的工程师和做短视频的工程师,如今其实是同行。

我在中国汽车工程研究院工作时,跟一位德国品牌的工程师很熟。每当聊到某些电动车,他的评价都只有五个字:会跑的洗衣机。今天的电动车车主完全可以回敬他:洗衣机怎么了?洗衣机至少没让人在4S店等过三个月的零件。

家电就该可靠、安静,把分内的活干完,就不再打扰你。大多数人对通勤车的要求也就这么多,这本身并没有错。但汽车本来可以是另一种机器。洗衣机和钢琴都是机器,区别在于,洗衣机希望你按下按钮就走开,钢琴却要你一直坐在它面前:你按下去多重,它就响多重;你稍一走神,音就错了。好的驾驶机器更像后者,每个动作都要你亲手完成,而你的每个动作,它都会如实回应。这台C63,到今天也还是这样一台车。

你还记得上一次进入心流是什么时候吗?我说的是那种全神贯注、连饭都忘了吃的状态。我从初中开始写代码,高一又开始维护开源项目,那几年只要打开编辑器,一下午就凭空蒸发了。

后来有了vibe coding,我只需要描述一下想要什么,代码就自己出来了,我们终于有了比vim更快的编辑器。我不知道那些练了几十年琴的钢琴家有没有过同样的失落:一百多年前,自动钢琴就能靠一卷打孔纸带弹出肖邦。如今AI写的代码也不差,问题在于,那已经不是我自己在写了。更难堪的是,让AI变得更聪明,恰恰是我的工作。我大概是少数亲手给自己的爱好办了退休手续的人。

驾驶却不一样,至少在这台车上,它还没有变成一件可以交给别人去做的事。车上既没有能替你接管的系统,也没有可以输入提示词的对话框,剩下的只有车、路和你自己。在下雨的山路上,其实用不着开得多快。光是认真读路、控制一台车头压着V8、后轮随时准备闹点事的车,就足以占满整个大脑。这台车要求你真正“在场”,而且要求得极为具体:眼睛要看路,手要握住方向盘,右脚得知道自己刚刚给了后轴多少力气。它还有一个当代任何App都没有的功能:只要你一分心,它就会惩罚你;你不能一边刷手机一边开它,就像你不能一边刷手机一边拆炸弹。

在秦岭的山路上开了几个小时下来,我的脑子里没有一条推送,只有路面、转速和雨。尽管M156在前面吼了一路,那却是我今年过得最安静的几个小时。我的耳朵对此大概有不同看法,但我的脑子没有。

转速表上印着“6.3-V8”,断油转速是七千二百转。这个“6.3”从1968年的300 SEL 6.3一路沿用下来;到了今天,车尾照样写着C63,发动机已经只剩2.0升。
图9转速表上印着“6.3-V8”,断油转速是七千二百转。⁠[4]这个“6.3”从1968年的300 SEL 6.3一路沿用下来;到了今天,车尾照样写着C63,发动机已经只剩2.0升。

开这台车,我总会想起《绿皮书》。它就像是有人把托尼和谢利博士焊进了同一副车身。

车头是托尼,那个靠拳头解决问题的夜总会保镖。它的前轮眉被粗暴地往外拉开,就像中井启亲手切开翼子板改一台RWB,只不过这一次动刀的是工厂自己。它的前轮距加宽了35毫米,整车也比普通C级长出了十几厘米。⁠[4,29]它的进气口张得很大,整张脸看上去像刚在酒吧里被人推了一把,正在考虑要不要还手。这身肌肉只长到A柱为止,车尾和普通C级几乎没有分别,看上去就像健身房里那种只练上半身、从来不练腿的常客。

拉宽的前轮眉。RWB(Rauh-Welt Begriff)是日本改装师中井启的宽体保时捷品牌,以直接切开原厂翼子板、装上宽体轮眉著称。
图10拉宽的前轮眉。RWB(Rauh-Welt Begriff)是日本改装师中井启的宽体保时捷品牌,以直接切开原厂翼子板、装上宽体轮眉著称。

拉开车门,迎面便是谢利博士,那位穿着考究、轻声细语的钢琴家。

车门关上时,发出的是沉稳的一声“咚”。这种声音在中国有个专门的名字,叫“德系质感”,它也是很多人掏钱的真正理由。即便车外的V8吼个不停,车里也仍然听得清哈曼卡顿的低音。白色的电动真皮座椅用了十二年,成色依旧,比我衣柜里任何一件穿了十二年的衣服都要好。坐在里面,你会相信奔驰挂在嘴边的那句“要么最好,要么没有”,当年是真的有人在照着做的。

车顶上还有一面大得离谱的全景天窗。按下按钮之后,遮阳帘缓缓向后退去,电机的声音很轻,不慌不忙。一分钟前还在逼你握紧方向盘的车,此刻竟愿意为一块帘子花这么多耐心。不管AMG往车头里塞了什么,它首先还是一台奔驰。

白色电动真皮座椅

所以它很适合赶赴一场婚礼。路上有足够多让人心跳加速的时刻,等到了地方,两个人下车时依然体面。

至于舒适,我的腰椎有一些补充意见。

它的底盘至今一点也不显老。把V8塞进车头之后,AMG也想过怎么让这个车头还愿意转弯:他们为它设计了专门的三连杆前悬架,配上了13.5∶1的液压助力转向,前轴还用上了360毫米的复合制动盘和六活塞卡钳。⁠[4,7]入弯前重刹的那一刻,车头往下一沉,把整台车的重量干净地交给前轮,方向盘再把路面的消息一五一十地送回掌心。这种液压助力转向,如今几乎已经绝迹。电动助力更省油,也更方便交给辅助驾驶去接管,代价是路面的消息大多在半路就被过滤掉了。虽然你能清楚地感觉到车头那台V8的分量,它在弯里却照样游刃有余,就像一个两百斤的人在跳探戈,而且一步都没踩错。

顺便一提,这么多年过去,这台车的刹车踏板还牢牢地长在原来的位置上,没有断裂,这在今天居然也值得单独写一句。

这一切的代价是,它的悬架很硬。这一代C63的减振器是被动式的,没有电控可调阻尼,弹簧和减振器都只有一种脾气。路面只要稍微不平,这台车就像一位穿着定制西装、被派下去掏下水道的绅士,从头抖到脚。去荣昌的高速开到后半程,我和室友都沉默了,因为我们都在专心感受自己的腰椎。

如果你只有十八岁,大概完全不会介意这一点,因为十八岁的人总以为脊椎是一种可再生资源。

可我们都不是十八岁了。这台车的狡猾之处在于,它总能让你在某些瞬间忘掉这件事。

我们傍晚赶到荣昌时,正是蓝调时刻,家宴也刚刚开席。当年住同一间宿舍的两个人,隔了这么多年,又从同一台车里钻出来,赶上了这顿饭。这和《绿皮书》的结尾差不多,只不过他们一路是雪,我们一路是雨。

荣昌,抵达时的家宴。
图11荣昌,抵达时的家宴。

婚礼之后,我和另一位同学在重庆的秋雨里开了几天。在这里我必须严肃地说一句:这绝不是一台适合新手的车。

它把507匹马力全部交给后轴,中间只隔着一套今天看来颇为原始的电控。ESP开着的时候,这台车的屁股一直处在“我只是想动一动”的不安分状态;一旦把ESP切到SPORT甚至关掉,它就从不安分变成了有主见。如果再把变速箱切到S+,换挡更快、降挡补油更凶,开它就成了一场谈判,坐在对面的那位还不怎么讲道理。⁠[30]

AMG把选择权交给了驾驶者。问题是,后轮对你的每一个选择都有意见。尤其是在雨里,七速MCT用一组湿式离合器取代了液力变矩器,大排量自然吸气V8和两条后轮之间,便几乎没有任何缓冲。⁠[30]你的油门给得越果断,后轮的回应也就越果断。

一百多年前,就有人替这种冲动写过宣言。1909年,意大利诗人马里内蒂在《未来主义宣言》里说:一辆咆哮的汽车,比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更美。此后一百年,汽车一直是艺术家眼里“现代”本身的样子。而这份宣言的开头,偏偏是一场车祸:马里内蒂开着车一路狂飙,为了躲开两个骑自行车的人,一头栽进了工厂的排水沟;等他满身污泥地爬出来,才宣布了那十一条宣言。⁠[31,32]任何在雨天开过后驱V8的人读到这里,都会觉得他是自己人。

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,约公元前190年,1863年出土于萨莫色雷斯岛,现藏卢浮宫。图:Marie-Lan Nguyen / Wikimedia Commons,公有领域。
图12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,约公元前190年,1863年出土于萨莫色雷斯岛,现藏卢浮宫。图:Marie-Lan Nguyen / Wikimedia Commons,公有领域。

好在这台车如今的后轴上,有两条275宽的米其林Pilot Sport 4S和一枚Quaife限滑差速器。说起来,这台车当年的名声并不太好。坊间一直有种说法,说它是一条“只认主人的猛犬”:脾气暴躁,后轮动不动就想自己做主,只有摸透了它脾气的人,才敢放开了去开。如今在轮胎、差速器和ESP的共同作用下,它比传说中温驯了不少。⁠[33]不过,差速器能分配的只是扭矩,它变不出抓地力:Quaife能送给抓地力更好那一侧的扭矩,取决于打滑的那一侧还剩多少附着力。⁠[34]一旦两条后轮同时踩上湿滑的路面,即便机构再聪明,也只能服从于地面和物理定律。那条猛犬的名声,我猜一半要归功于当年的轮胎,另一半要归功于车评人的右脚。

M156总让我想起安-225:两者在技术上都很辉煌,在经济上都很荒谬,都来得不合时宜,也都不会再有第二台。

安-225“梦想”,世界上最重的飞机。只完工了一架,2022年毁于乌克兰戈斯托梅利机场。图:Wikimedia Commons
图13安-225“梦想”。它是20世纪80年代为了驮运苏联“暴风雪号”航天飞机而造的,改装后最大起飞重量达到640吨,至今仍是人类造过的最重的飞机,一生创下了240项世界纪录。它在1988年首飞,三年后苏联解体,“暴风雪号”随之下马,它后来只能改做商业货运。第二架只造了六七成,便因为缺钱一再搁置。2022年2月,唯一的一架在戈斯托梅利机场毁于战火;乌克兰虽然宣布要用第二架的半成品再造一架,但许多八十年代的苏联零件早已停产。⁠[35]摄影:Myroslav Kaplun / Wikimedia Commons,CC BY-SA 4.0。

当然,养一台老性能车,光是舍得花钱还不够,还得上心。日常出行这些事,我那台宝马i5 M60都办得更好,省心是它最大的长处。C63正好相反,它从来不让人省心,开它的人总得为它费心。舍得花钱这一条,这一路的账大概是这样的:

一百公里,烧掉多少能量?
这一路的实测数据,按汽油的热值折算成电动车车主熟悉的“度”
平均油耗
21.7L/100km
平均车速
44km/h
全程
2,500+km
燃油
98号汽油
193度 / 百公里
是一台典型纯电轿车的 13 倍纯电轿车按 15 度 / 百公里计
C63 Edition 507193 度
典型纯电轿车15 度
每格 = 1 度电
全程烧掉
≈ 542升 98号
折合
≈ 4,830度电

约 64 块 75 度的电池包

够一台纯电轿车跑
≈ 32,200公里

差不多绕赤道 0.8 圈

全程油钱
≈ ¥5,506

纯电轿车约 ¥225

油耗、车速为本次行程的全程平均值。汽油按美国环保署 MPGe 的换算标准折算(每加仑 33.7 度,约每升 8.9 度);纯电轿车电耗为示意值。比较的是油箱和电池里的能量,不含炼油与发电损耗。油价、电价可拖动调整。

图14这一路的账。按热值折算,它每跑一百公里烧掉的能量,够一台纯电轿车跑将近一千三百公里。⁠[36]

这台M156的铭牌上签着一个名字:Thomas Schiller。AMG自豪地称之为“一人一机”(One Man, One Engine):一台发动机从第一颗螺栓到最后一颗,都由同一位技师亲手装配,装完之后,他会在铭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。在一个靠流水线和机器人造车的年代,这块铭牌让一件工业产品重新有了作者,就像一幅画右下角的那个签名。当然,换一个更实际的角度看,它也意味着一旦出了问题,你至少知道该找谁。

发动机铭牌上的签名:Thomas Schiller。据 Road & Track 2022年的专访,他于2010年进入AMG,用他自己的话说,“我是幸运的那几个”。十余年里,他大约装了1800台发动机,公司几次想调他去做管理,他都没去。他说,每一步都有电脑记录,但电脑只管记录,不告诉你该怎么做;最难的是装好以后转动曲轴的那一下,转起来是发涩还是顺滑,全靠手上的感觉来判断。他的第一台AMG是一台C63。德国人管经验老到的老师傅叫“老兔子”,他说,他想一直干到成为一只老兔子。
图15发动机铭牌上的签名:Thomas Schiller。据 Road & Track 2022年的专访,他于2010年进入AMG,用他自己的话说,“我是幸运的那几个”。十余年里,他大约装了1800台发动机,公司几次想调他去做管理,他都没去。他说,每一步都有电脑记录,但电脑只管记录,不告诉你该怎么做;最难的是装好以后转动曲轴的那一下,转起来是发涩还是顺滑,全靠手上的感觉来判断。他的第一台AMG是一台C63。德国人管经验老到的老师傅叫“老兔子”,他说,他想一直干到成为一只老兔子。⁠[37]

那1800台里的一台,在十二年后翻过秦岭,开到了夜郎。⁠[37]出发前,这台发动机在 @速拓就弄车 做了一次彻底的重组整备,所以严格说,它现在是“两人一机”。一台老发动机还能被拆开、重组,再照原样装回去,这件事本身就很旧时代:它在设计的时候,就默认了会有人来修它。如果Schiller先生碰巧读得懂中文,我想告诉他:当年他在阿法尔特巴赫转动这根曲轴时,手上感觉到的那一点顺滑,我在重庆的秋雨里隔着油门踏板,又感觉到了一次。

写到这里,我想起2022年在川美看过的一场馆藏展,叫《在场回溯》。展览前言是这样解释题目的:

“在场的回溯”是要与当下的文化氛围、艺术创作产生一定的时间和价值评判维度的双重距离,从艺术的角度重新参照其与当下社会情境之间的关联与症候的转变。⁠[38]

这是一段相当典型的文科黑话,每个词都认识,连在一起就不太好懂。翻译成人话,它想说的其实很朴素:退后几步,隔开一段时间,再看看眼前这件东西,看它替自己的年代留下了什么。

四年后,我自己也有了一件这样的藏品。只不过美术馆的藏品住在恒温恒湿的展柜里,隔着玻璃,不许人触碰;而我这件藏品得淋着雨跑两千五百公里,每隔两百多公里,我还要喂它一箱九十八号汽油。

车尾,雨夜。
图16车尾,雨夜。

一件东西值得放进展柜,往往是因为它身上留着做它的人花掉的时间。在一个满街都是速成车的年代⁠[39],有些东西是快不出来的。比如AMG为了一台V8,在图纸阶段就把整个车头重新画了一遍;又比如铭牌上的那个签名,它意味着有一个具体的人愿意为这台发动机负责。而今天的很多车一旦出了问题,你只能等下一次OTA推送。

协和式客机在2003年退役,安-225烧毁在了机库里,一人一机装出来的自然吸气V8也早已停产。那个年代留下来的大东西,如今大多只能在博物馆里看了;这台车是少数还能开、还在出声的。所以,我在这台车里感受到的在场,有一半其实是回溯。我怀念的不只是一台6.2L自然吸气V8,还有那个敢把它塞进小奔驰的年代。

离开重庆以后,我一路往南,经过綦江,沿国道进入贵州,最后停在遵义桐梓的夜郎镇。相传李白当年的流放之地夜郎,就在这一带。多数学者认为,他走到巫山一带就遇赦放还,终究没有到过这里。⁠[40]一千二百多年后,我开着一台吵吵闹闹的车到了这里。我想他会喜欢这台车,毕竟他自己也是个喝了酒就要大声吟诗的人。

梁楷《李白行吟图》,南宋,东京国立博物馆藏。李白被流放夜郎,行至巫山一带遇赦,一般认为他在顺江东归途中写下了《早发白帝城》。图:公有领域
图17梁楷《李白行吟图》,南宋,东京国立博物馆藏。唐代流放地“夜郎”与更早的古夜郎国应分开理解,具体地望亦有讨论。图片:Wikimedia Commons,公有领域。

两千多年前,汉朝使者来到西南,滇王问他:“汉孰与我大?”随后夜郎侯也问了同样的话。⁠[41]先开口的是滇王,背上“自大”名声的却是夜郎,一背就是两千年。熄火之后,我在夜郎镇的路边站了一会儿,看着这台车:一台入门级的小奔驰,装着和当年S63同一型号的V8,停在这个替人背了两千年名声的地方。这画面多少有点好笑。可看得久了,我竟有点想替它把那句话再问一遍。

贵州省北界,雨夜,隔着挡风玻璃。界碑背面写着“大中華民國三十五年二月”。
图18贵州省北界,雨夜,隔着挡风玻璃。界碑背面写着“大中華民國三十五年二月”。

如果只看参数表,答案当然是否定的。今天随便一台电动车,都能把我从西安送到荣昌,而且更快、更安静、更省钱,下车时腰也不会疼。我只是担心,坐在那样一台车里,我会准时到达任何地方,然后对这两千五百公里一无所知。

C63 Edition 507

参考文献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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